齋藤先生原本並不打算踏進這座城市,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打亂行程,此時他已在家中溫暖的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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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班從加州返回台灣的航班,原本計畫在溫哥華轉機,但因為風雪變大,導致後續航班全面延誤。齋藤先生被迫滯留在溫哥華三天兩夜,於是緊湊的商務行程,意外多出三天空白。
等到取完行李時,雪是停了,取而代之換雨落下。都說細雨如化不開的愁,此刻卻像煙霧一般附著在空氣裡,路燈的光被打散,這座陌生的城市顯得濕冷而模糊。
齋藤先生拖著行李走在市中心,鞋底踩在濕地上發出輕微聲響... 幾個小時前才從陽光明媚的加州過來,他一時無法適應這樣的溫度與濕氣。
他在心裡下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這城市,大概不怎麼樣。
他甚至沒有打算記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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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醒來,天氣卻完全不同。
天空像被洗過一樣乾淨,陽光落在尚未融盡的積雪上,整個城市顯得清晰而安靜。也許是因為舒適的房間讓齋藤先生得以充分休息,前一晚鬱悶的心情,彷彿只是短暫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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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哥華位在太平洋沿岸,背靠山脈,面向 Strait of Georgia。天然的港灣讓它很早就成為重要的貿易據點,連接北美與亞洲。十九世紀末,隨著鐵路延伸到西岸,這裡逐漸發展成一座港口城市,也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其中,也包括許多亞洲人。或許正因如此,這座城市始終帶著一種混合的氣質,它既是北美的一部分,卻又隱約朝向太平洋的另一側。
而它的地理條件,也讓一切顯得有些特殊。海與山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幾乎重疊。城市被夾在中間,不是向外擴張,而是被自然包圍。冬天多雨,偶爾降雪;天空經常低垂,但一旦放晴,光線會變得異常鮮明。
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讓人誤判... 在陰雨中顯得陰沉,在陽光下卻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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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先生佇立在街角,看著遠方仍覆著雪的山,他感覺到這座城市並不是難以親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畢竟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到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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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先生利用早餐時間倉促選了幾個景點,離開酒店後,便搭上公車。溫哥華的大眾交通系統並不困難,如果手機裝有Apple Pay或是Google Pay又更加方便。
齋藤先生的第一站選擇往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去。
公車一路往西,城市逐漸退去,樹木變得密集,視野開始打開。當他走進校園時,第一個感覺不是壯觀,而是「寬闊」,那種天地為之一亮的寬闊!
校園的道路筆直而安靜,兩側是高聳的樹木,枝葉在陽光下透出淡淡的光。空氣帶著一點海水的氣味,乾淨而清爽。遠處隱約可以看見海的藍,像是整個校園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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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C成立於二十世紀初,最初並不在這片半島上,而是在城市的另一側。後來才逐漸遷移到 Point Grey,在這片臨海的土地上展開。
齋藤先生沿著路徐徐悠晃,學生三三兩兩從他身邊經過,有人騎著腳踏車,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有人抱著書邊走邊笑。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動作輕快而自然... 那種氣氛,不是熱鬧,而是輕盈,像一切都還沒有被決定,未來充滿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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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先生停下腳步,看著一群學生圍坐在草地上,他們的笑聲不大,卻很清楚,那是一種他曾經熟悉,但現在已經有點陌生的聲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與妻子在校園中的相遇,那時候的她,自信卻不太愛說話,說話時語氣輕柔而堅定,縱使在頂尖的大學裡,仍無法掩蓋她肉眼可見的強大氣場。
齋藤先生喜歡她看書的樣子。年輕時的妻子看書時總習慣把頭髮簡單地束起來,顯露知性的輪廓,專注而耀眼;那時候的時間,好像靜止。在這凍結的時間裡可以讓一段感情,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恣意萌芽生長。
不知不覺齋藤先生走到校園邊緣,看見海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絕美景色震撼到停下腳步。
UBC的校園延伸至 Point Grey 半島盡頭,半島的盡頭,三面臨海,幾乎像一座被海包圍的學術島嶼。從城市一路延伸過來,最後會突然開闊,讓視線直接面向遼闊的 Strait of Georgia。
海峽海面平靜,遠方的山層層疊疊,頂峰靄靄積雪,光線柔和而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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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很輕拂,一切清澈得過分。
齋藤先生忽然意識到如果沒有昨天那場暴雪,他本不會站在這裡,也不會在這樣的陽光下,重新想起一個已經被時間輕輕收起來的自己,還有那時的妻子。
儘管對UBC有許多依戀,但齋藤先生清楚自己只是過客,沒有太多時間停留,他還想多看看這座美麗的城市。
他再次搭上公車,前往Standley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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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北半球,緯度越高日照越短。
齋藤先生約莫下午四點抵達了 Stanley Park,但也離太陽下山沒剩餘多久時間。或許可以看到Stanley Park日落,是另一種層面的幸運。
這座公園位在溫哥華市區的邊緣,三面被海包圍,像是一塊從城市延伸出去的綠色半島。沿著外圍的步道,可以一路繞著海岸行走,視線始終貼著水面與遠方的山。
這裡並不是刻意打造的庭園,而是保留了大量原始森林的城市公園。高大的杉木與雪松幾乎遮住天空,內部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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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人停下駐足留戀的,還是海。
城市就在不遠處,卻被這片森林與海隔開,像是刻意保留的一段距離。沿著海邊慢慢走時,太陽正往海平面沉下去。光線被拉長,變成溫暖的金色,落在水面上,一閃一閃。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走著,像是在消化這座城市帶給他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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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景色總會出現美麗的女人,他看見了她。
一位纖瘦的亞裔女子一個人坐在一張長椅旁,及肩的短髮乾淨俐落,穿著淺色風衣,脖子圍著一條紅色羊毛圍巾。遠眺著海的另一端,似是在想事情,也似只是安靜地坐著。
夕陽剛好落在她的側臉上,一切是如此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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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齋藤先生而言,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頓時間的心情不是驚艷,而是「剛好」。
怎麼說呢?就好比是這個畫面本來就存在,而齋藤先生只是剛好走到這裡,看見了這幅天造地設的美麗圖像。
風是輕的,但那條紅色圍巾,在空氣中輕輕晃了一下,女子注意到了齋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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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ld you take a photo for me?” 她先開口。女子兩步併一步,輕盈地向齋藤先生走來。
“Sure.” 齋藤先生心中萬般詫異,故作鎮定的點了點頭。
按照齋藤先生原本心中無限個小劇場,他想像過無數多套搭訕的劇本,唯獨萬萬沒想到會是女方先開口。
他接過她的手機時,那一瞬近距離的對視,約莫三十的精緻五官,妝容簡單大方,收拾得極為細緻,沒有一毫多餘顏色,巧妙呈現內斂的時尚感...
眉線柔和地停在那裡,不刻意強調,襯托出清澈的眼眸。
唇色是恰到好處的紅,像被空氣輕輕帶走了溫度。
臉頰透著高冷的俏麗,讓原本的膚色在夕陽飽滿的光澤下顯得吹彈可破。
她身上散發一種很淡的香氣,混合著海風冷冽的清雅,不濃,卻讓人不自覺地多停了一秒。女子用一抹略帶憂鬱的笑容,充滿期待的注視著齋藤先生。
是哭過嗎?眼角似殘留著淚痕?
她,真的好美... 美到令原本已凝結空氣使人更加窒息。齋藤先生極度克制自己,努力移動雙手開始幫女子拍照。
“Maybe turn a little to the left.” ...
“A bit more… yeah, that’s good.” ...
“Can you look this way?” ...
她很配合,或站或坐,或踱步或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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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先生拍了很多張照片,比一般幫陌生人拍照的時間久得多,也更加投入;他甚至有一瞬間忘記,這只是一次偶然的幫忙。
最後,他把手機還給她。
她低頭看著照片,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These are really nice!” 她看著齋藤先生露出靦腆的笑容。
“You look great.” 齋藤先生微笑回應著。
接下來,本來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例如...
他可以問她從哪裡來?
他可以問她是不是在這裡生活?
他可以問她為什麼是一個人?
他可以問她接下來有沒空一起吃飯?
也可以交換聯絡方式,說這些是自己拍過最好的照片,要一兩張做紀念。
從她遞出手機的那一剎那,這些契機早就隱約開啟... 齋藤先生甚至已經準備開口了,無論是哪句話開始都會毫無違和,但終究不論是哪個句話都沒一個字從他口中被吐出。
霎時的沉默後,他淡淡說了句:
“Have a nice day.”
她點了點頭,輕聲回應:
“You too.”
她注意到了齋藤先生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不顯眼的婚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而齋藤先生則永遠不會知道那位女子的表情,因為他早已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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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先生繼續Stanley Park的漫步,但每走一步,他都在後悔。
他後悔...
他不知道她是哪個國家的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再在這個城市的哪裡相遇...
甚至連她的聲音,都記不清楚...
但他還是記得這場偶然的相遇,記得海水沾染夕陽的餘暉,記得那條紅色圍巾,記得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身影。
如果沒有那場暴雪,他不會來到這座城市。
如果沒有這三天兩夜,他不會走進這座公園。
如果沒有那個時間點,他也不會遇見她。
那是一個只會發生一次的組合。
他釋懷了。
有些事情,如果再往前一步,就不再只是偶然,而那樣的故事,也許不會更好... 他想起台灣的家,想起妻女,想起更深刻而幸福的日常。
他沒有失去什麼,只是把一件本來可能發生的事,留在沒有發生的地方,讓相遇靜止在開始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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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15年3月21日
子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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