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10月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更新《世界經濟展望》以來,全球經濟情勢整體持續朝相對正向的方向發展。因此,IMF在2026年1月發布的最新經濟展望中,選擇對2026年全球經濟成長率進行小幅上修。
這一方面反映出川普政府的貿易政策雖然持續帶來不確定性,但實際上並未對全球經濟活動造成全面且實質性的衝擊;另一方面人工智慧(AI)所帶動的新一波投資循環與產業升級,已成為支撐當前全球景氣的重要動能來源。
本篇文章將以IMF於2026年1月更新的《世界經濟展望》為核心,說明其對全球經濟情勢的最新判斷,並進一步探討這一波以AI為主軸的成長動能,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支撐中長期的全球經濟發展。
然而,OT認為即便AI確實推動了新產業的蓬勃發展與既有產業的技術升級,特別是在半導體、IC 設計與電子產業,未來甚至延伸至低軌衛星等新興應用領域;這樣的成長動能,並非能普遍惠及所有產業。對於未能及時跟上這一波技術升級的傳統產業而言,反而可能面臨競爭力流失,甚至被市場淘汰的風險。
因此,全球經濟的發展仍潛藏多項隱憂。除了市場持續關注的AI投資是否出現過熱,進而引發金融市場修正之外,更深層的問題在於AI所帶來的生產力提升,並未同步轉化為全面性的產業擴散與消費能力的提升。
AI本身並不進行消費,而經濟成長的重要基礎之一,正是終端需求與消費力的擴張。若生產力的提升,無法透過薪資成長、就業結構改善,或新型態消費的擴散,轉化為更廣泛的需求動能,則中長期的經濟成長仍可能受到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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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經濟:在分歧力量中維持穩定
全球經濟成長率預計將保持韌性,2026年為3.3%、2027年為3.2%,與2025年估計的3.3%表現相近。相較於2025年10月發布的《World Economic Outlook》(WEO),本次預測對2026年小幅上修,而2027 年則維持不變。一方面,貿易政策轉向帶來的逆風,另一方面則由多項順風所抵銷,包括與科技(特別是人工智慧(AI))相關的投資大幅成長,其影響在北美與亞洲尤為明顯,以及財政與貨幣政策支持、整體偏向寬鬆的金融環境,以及民間部門的高度適應能力。全球整體通膨率預計將由2025年的4.1%,降至2026年的3.8%,並在2027年進一步降至3.4%。這些通膨預測與10月的評估大致一致,並顯示美國的通膨回到目標水準的速度,將較其他主要經濟體來得緩慢。
對於前景的風險仍然偏向下行。若市場重新評估AI對生產力成長的貢獻預期,可能導致投資下滑,並引發金融市場的急劇修正,衝擊範圍恐由AI相關企業擴散至其他部門,進而侵蝕家庭財富。此外,貿易緊張局勢可能再度升溫,延長不確定性並對經濟活動造成更大壓力;國內政治或地緣政治緊張亦可能爆發,透過對金融市場、供應鏈與大宗商品價格的影響,為全球經濟帶來新的不確定性層次。同時,更大的財政赤字與高企的公共債務,可能推升長期利率,進而收緊整體金融環境。上行風險方面,經濟活動可能因AI相關投資進一步擴張而獲得提振;若AI更快速的採用能轉化為顯著的生產力提升與更強的企業活力,則有機會演變為可持續的經濟成長。此外,貿易緊張關係若能持續緩解,亦將對經濟活動形成支撐。為了在中期內維持穩定並永續提升成長前景,政策制定者必須高度聚焦於重建財政緩衝、維護物價與金融穩定、降低不確定性,並且毫不拖延地推動結構性改革。表面上看似穩定的表現,實際上來自多股相互拉鋸的分歧力量所取得的平衡。
動能表現不均
自2025年10月《世界經濟展望》(WEO) 發布以來,貿易緊張局勢持續緩解,但仍不時出現短暫升溫的情況。中國大陸與美國之間曾因半導體與稀土礦物出口管制引發爭端,隨後迅速達成停火協議,雙邊關稅降至2026年11月前適用,並對出口管制措施暫時踩下煞車。
美國當局亦對所有國家取消部分農產品關稅,抵銷了先前已宣布、且目前已正式生效的某些產業加徵關稅措施。整體而言,美國的有效關稅稅率大致維持在2025年10月WEO所假設的水準(見圖 1),但對特定國家而言,政策調整的影響仍可能相當顯著。
此外,美國最高法院普遍預期將於2026年初,就總統動用《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一事作出裁決。近期新簽署的雙邊貿易與其他協議,往往包含金額可觀的投資與採購承諾,但對外揭露有限,亦為政策環境增添了新的複雜性。整體而言,政策不確定性雖已低於 10 月時的水準,但仍顯著高於2025年1月。
儘管出現部分波動,且主權債券殖利率上升(見專欄 1),全球金融環境仍屬寬鬆。主要科技公司的股價表現,與其他類股進一步拉開差距(見圖 2)。整體金融情勢變化不大,或僅呈現溫和收緊。美元匯率隨著投資人避險操作動能放緩而小幅回升,但在啟動對聯準會主席的調查後,一度再度承壓。
在貿易緊張趨於穩定與金融環境具支撐性的背景下,全球經濟持續展現出顯著韌性,能夠適應快速變動的環境,但不同國家與產業之間的動能差異明顯。整體來看,2025年第三季全球經濟成長率(年化)放緩至2.4%,高於原先預期;部分國家的上行驚喜,被其他國家的下行意外所抵銷。法國受惠於航太產品出口帶動,經濟成長率升至2.2%。德國則因出口持續下滑而拖累經濟活動,實質GDP在第二季與第三季之間幾乎持平。日本經濟萎縮2.3%,私人與政府消費在一定程度上抵銷了住宅投資與出口下滑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率(依工作人員估計)放緩至2.4%,國內需求疲弱、特別是房地產部門表現低迷,但部分被具韌性的出口所抵銷。美國經濟成長率則加速至4.3%。科技投資與相關支出增加,估計在2025年前三季為年化GDP平均成長率貢獻約0.3%,抵銷了年底聯邦政府關門對經濟活動造成的拖累。此外,也有跡象顯示,科技相關投資對西班牙與英國的經濟活動形成支撐,但規模仍不及美國。資訊與科技部門投資大幅成長的「鏡像效果」,反映在亞洲經濟體半導體與其他設備出口的強勁表現上。即便高頻數據已開始顯示降溫跡象,全球貿易仍相對穩健,科技相關出口的快速擴張,抵銷了其他產品類別出口動能的放緩(見圖 3)。
全球通膨整體維持穩定。雖然無論是整體或核心通膨,序列通膨的全球中位數略為上升,但年增率通膨表現大致持平,且略低於預期。不過,在美國高生活成本仍是家庭調查中最重要的關切事項;家庭對未來一年通膨的預期仍然偏高,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中的投入成本價格亦持續處於高檔。
| Figure 1. Removal of Some US Tariffs Offsets Recently Implemented Ones (US effective tariff rate, percent) |
圖1顯示IMF在2026年1月的更新中,對2025年美國有效關稅水準的判斷,相較於2025年10月發布時有所上修。這主要反映出美國在近期移除部分既有關稅措施,在效果上抵銷了先前已實施或新增的關稅政策,使得整體有效關稅率並未如先前預期般持續上升。從 IMF的角度來看,這代表美國貿易政策對全球經濟所造成的實質衝擊,並未進一步擴大。也正因如此,儘管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仍然存在,但其對全球成長的拖累效果,在本次更新中被評估為相對可控,成為 IMF能夠維持、甚至小幅上修全球經濟成長預期的重要背景之一。
| Figure 2. Tech Companies Diverge Further from the Rest (Index, Dec. 2022 = 100) |
圖2顯示全球股市中科技相關企業,特別是高度連結AI發展的公司,其市值表現已與其他企業進一步拉開差距。自2022年底以來,「科技七雄」(Magnificent 7)的股價指數明顯跑贏整體S&P 500,而扣除這些大型科技公司後,其餘企業的表現則相對平緩,顯示市場報酬正高度集中於少數科技龍頭。IMF透過此圖指出當前金融市場的結構性分歧正在擴大,越接近AI核心技術、運算能力與相關應用的企業,其獲利能力與資本市場評價持續獲得強化;相對地,與AI關聯性較低、或未能有效進行數位與技術轉型的企業,則逐漸被市場邊緣化。雖然這並不意味著非 AI產業即將全面衰退,但也反映出在當前投資環境下,資本配置正明確偏向具備長期生產力提升潛力的企業與產業部門。這又回到金融市場一直擔心的,如此高度集中結構,雖然支撐了整體股市表現,但也意味著市場對AI成長敘事的依賴程度正在上升,一旦獲利預期或生產力假設出現修正,其對金融市場的影響,恐將不再僅限於科技部門。
| Figure 3. Tech-Related Trade Flows Continue to Grow Briskly (Percent, year over year) |
從圖3所呈現的科技相關產品出口結構可以清楚看出,亞洲各經濟體在科技貿易上的表現出現明顯分化。在扣除中國大陸後的亞洲地區,科技產品不論是出口至美國,或是出口至其他地區(ROW),皆呈現出顯著且同步的成長趨勢,顯示這些經濟體正持續受惠於全球科技投資循環與供應鏈重組所帶來的需求擴張。相較之下,中國大陸的科技產品出口結構則呈現不同樣貌。其對美國的科技產品出口,長期維持在持平甚至負成長的區間,反映出中美科技與貿易限制對雙邊流量所造成的結構性影響;然而,中國大陸對其他地區的科技產品出口,則仍維持穩定成長,顯示其科技製造能力並未消失,而是逐步轉向非美市場進行消化。整體而言,這樣的差異突顯出當前全球科技貿易並非單純擴張,而是伴隨著市場重新分配與供應鏈再定位的過程;亞洲(不含中國大陸)在美國與全球市場同步擴張,而中國大陸則更多依賴美國以外的需求來源,構成當前科技貿易成長結構上的一個關鍵對比。
| Figure 4. Fiscal Stimulus Is Expected in Several Advanced Economies (Structural primary balance, percent of potential GDP) |
從圖4可以看出,IMF對於德國、日本與美國等主要先進經濟體的財政立場,有相對明確且一致的判斷。無論是在2025~2030年期間,或是相較於2025年10月版WEO的預測,IMF皆預期這些經濟體的結構性初級財政餘額將維持在可預期的負值區間,顯示未來數年內,財政政策整體仍偏向具支撐性的立場。從IMF的觀點來看,這樣的財政路徑意味著即便赤字持續存在,主要經濟體的財政狀況仍屬可管理範圍之內,並未偏離中期可持續性的基本假設。因此,IMF認為德國、日本與美國在中短期內,仍具備透過財政政策支撐經濟活動的空間,不致立即對金融穩定或市場信心構成系統性風險。
從本節 IMF的分析可以看出,產業發展的差異,已明確反映在公司市值與資本市場表現的分歧上,同時也逐步轉化為不同地區之間經濟成長動能的差距。隨著AI帶動整體產業鏈升級,資金與投資明顯集中於科技與相關設備、半導體與高附加價值製造部門,進而放大了產業與區域之間的成長不均。
在區域層面,這樣的結構性變化對亞洲經濟體帶來相對正面的影響。除了日本因國內投資與需求結構調整而短期承壓之外,其他亞洲國家普遍受惠於半導體與科技相關出口的強勁成長,成為全球科技投資擴張的主要承接者。這也使得亞洲在本輪景氣循環中,展現出較為有利的中期發展前景。
相較之下,西方先進經濟體的表現則出現更明顯的分化。美國在科技投資持續擴張的帶動下,經濟成長動能相對突出;但歐洲主要國家,如德國與法國,仍受到出口疲弱與產業結構轉型遲滯的影響,經濟成長動能相對有限。英國與西班牙雖已出現部分科技投資帶動的正面跡象,但其規模與影響力仍不足以形成全面性的成長動能。
IMF所描繪的並非單純的景氣好壞,而是一種由AI與科技投資所主導、但高度不均衡的成長結構。
成長與通膨展望出現分歧
IMF工作人員的預測仍以即時、當前的貿易政策為基礎;亦即,假設截至12月底時的政策狀態將持續不變。即便是被界定為暫時性或尚在等待實施的措施,預測中亦假設其將持續有效,意味著暫緩提高關稅的措施在到期後仍將延續,而較高的關稅水準則不會實際生效。在此假設下,用於預測的美國有效關稅率為18.5%,略低於10月預測的18.7%;全球其他地區的有效關稅率則維持在3.5%不變。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被假設將在2026年期間持續維持在高檔。
能源商品價格預計在2026年下跌約7%,跌幅高於2025年10月WEO的預期。油價維持在低檔,並因全球需求成長疲弱與供給持續擴張而有進一步下行空間。不過高成本生產者的退出門檻、中國的策略性儲備行為,以及OPEC+ (石油輸出國組織加上部分非會員國,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 plus selected nonmember countries)避免油價崩跌的策略,為油價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軟性底部支撐。天然氣價格則預期維持相對受控,原因包括需求因不確定性而偏弱、歐盟更具彈性的儲存目標設定,以及中期內液化天然氣供給充裕的前景。
貨幣政策方面,英國與美國的政策利率預期將持續下調,但速度不一;歐元區政策利率預期將維持不變,而日本則預期將逐步升息。先進經濟體的財政政策,特別是德國、日本與美國,短期內預期將偏向刺激性立場;美國的財政立場亦將從先前因關稅措施而呈現的溫和緊縮,轉向較具支撐性的方向(見圖 4)。整體而言,全球經濟成長預期將維持穩定。雖然高科技產業的成長動能預期將趨緩,但仍可在一定程度上抵銷其他部門的拖累。關稅與不確定性預期將持續壓抑經濟活動水準,但其對成長率的影響,預期將在2026~2027年間逐步淡化。
全球成長率預測為2026年3.3%、2027年3.2%,較2025年估計的3.3%略為放緩。相較於2025年10 月WEO,2026年的預測上修0.2%,而2027年則維持不變(見表Table 1 與Annex Table 1)。不過部分國家的成長預測出現幅度不一、方向不同的顯著修正。
先進經濟體的成長率預期為2026年1.8%、2027年1.7%。美國經濟成長預期為2026年2.4%,主要受財政政策支撐與政策利率下調帶動,而較高貿易壁壘的負面影響亦將逐步消退。相較於10月預測,上修0.3%,反映2025年第三季GDP表現優於預期、2026年第一季在聯邦政府關門結束後的活動反彈,以及相關的延續效應。2027年成長率預期仍維持在2.0%,短期內並將受惠於 《2025 年「美好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 of 2025)中針對企業投資的稅賦誘因。科技驅動的動能雖預期趨緩,但仍可部分抵銷移民減少與消費成長放緩的影響。歐元區成長率預期為2026年1.3%、2027年1.4%。2027年略為加速,反映公共支出增加(特別是德國),以及愛爾蘭與西班牙持續的強勁表現。整體預測與10月大致一致,成長動能偏弱反映出結構性逆風仍未解除。國防支出增加的成長效果,預期將在更後期才逐步顯現,因相關目標設定為至2035年分階段達成。相較其他地區,歐元區較少受惠於近期科技投資的擴張;此外,俄烏戰爭後能源價格長期偏高的影響仍持續壓抑製造業,歐元相對於同類出口國貨幣的實質升值亦構成額外壓力。在日本,成長率預期將由2025年的1.1%,放緩至2026年的0.7%與2027年的0.6%;相較10月預測略為上修,部分反映新政府宣布的財政刺激方案。
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成長率預期在2026~2027年期間將持續維持在4%以上。中國大陸方面,2025年成長率較10月預測上修0.2%至 5.0%,反映刺激措施與政策性銀行增加投資放款;2026年成長率亦上修0.3%至4.5%,反映11月達成的一年期貿易停火所帶來的較低美國有效關稅,以及假設將在兩年內實施的刺激措施。2027年成長率預期將放緩至4.0%,隨著結構性逆風逐步顯現。印度2025年成長率上修0.7%至7.3%,反映第三季表現優於預期及第四季的強勁動能;2026~2027年成長率預期放緩至6.4%,因循環性與暫時性因素逐步消退。
中東與中亞成長率預期由2025年的3.7%,加速至2026年的3.9%與2027年的4.0%,受惠於石油產量增加、內需具韌性與持續改革。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成長率亦預期加速,由2025年4.4%升至2026~2027年4.6%,反映主要經濟體的宏觀穩定化與改革進展。拉丁美洲與加勒比海成長率預期於2026年放緩至2.2%,並於2027年回升至2.7%。新興與發展中歐洲2025年成長率預期大幅放緩至2.0%,但隨後將反彈,2026~2027年平均成長率分別為2.3%與2.4%;多數地區的反彈亦反映貿易政策變動影響逐步消退。
全球貿易量成長率預期由2025年的4.1%,降至2026年的2.6%,並於2027年回升至3.1%,反映提前出貨(front-loading)與因應新政策的貿易流向調整。中期而言,經常帳順差國的擴張性財政政策預期將有助於降低全球失衡;但另一方面,科技驅動的企業投資潮仍將持續吸引資本流向美國,即便其動能逐步放緩。
全球通膨預期將持續下降,2026年為3.8%、2027年為3.4%,與2025年10月WEO幾乎一致,反映需求趨緩與能源價格下降的整體趨勢。美國與其他多數國家之間的通膨分歧仍然存在(見圖 5)。隨著較高關稅的價格傳導逐步顯現,美國核心通膨預期將於2027年回到2%的目標水準。澳洲與挪威亦預期通膨將在一段時間內維持在目標之上。英國去年通膨部分受一次性管制價格調整影響而上升,預期將在2026年底回到目標水準,因勞動市場轉弱持續對薪資成長形成下行壓力。日本隨著食品與大宗商品價格回落,通膨預期將在 2026年趨緩,並於2027年收斂至目標。歐元區整體通膨預期將徘徊在2%左右,核心通膨則預期於2027年降至該水準。中國大陸的通膨預期將自低檔回升,而印度的通膨則在2025年因食品價格偏弱而大幅下降後,預期將回到接近目標水準。
| Figure 5. Inflation Dynamics Diverge (2026 inflation forecasts, percent, year over year) |
圖5顯示主要經濟體之間的通膨走勢出現明顯分歧。整體而言,美國與歐元區的通膨水準維持在相對溫和且可控的區間,多數先進經濟體(扣除美國與歐元區)亦大致圍繞在2%左右,顯示在需求趨緩與能源價格回落的背景下,通膨壓力正逐步降溫。在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EMDEs)方面,扣除中國大陸後的通膨水準約落在3.5%左右,整體仍屬合理範圍,反映多數經濟體在宏觀穩定與政策調整下,通膨並未出現失控跡象。
相較之下中國大陸的通膨表現明顯偏低,且走勢持續低於其他主要經濟體。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國內需求疲弱、特別是消費動能不足的結構性問題,也使其面臨通膨持續低迷、甚至出現通縮風險的可能性。若需求端未能有效改善,低通膨環境恐將進一步抑制企業投資與家庭支出,對經濟復甦形成額外掣肘。
本節中IMF依序討論了能源商品價格走勢、主要經濟體的貨幣政策方向、全球經濟成長預測,並進一步細分為先進經濟體、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以及中東與中亞地區的成長率展望;同時也涵蓋了全球貿易量的成長預測與全球通膨趨勢的變化。IMF預期在2026至2027年期間,全球經濟將在通膨持續降溫、金融環境相對具有支撐性,以及科技投資仍保有一定動能的背景下,維持相對穩定的成長軌道。儘管成長動能在不同國家與產業之間呈現不均,但從全球總體層面來看,IMF 的判斷仍偏向審慎樂觀,認為未來兩年全球經濟大致將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持續向前發展。
在接下來的章節中,IMF 亦進一步針對這種成長動能集中、結構不均的特性,系統性地展開其所隱含的下行風險。
成長動能基礎狹窄,使經濟前景更為脆弱
全球經濟前景的風險仍然偏向下行。目前所展現的韌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少數產業部門所驅動,且往往仰賴貨幣與財政政策的寬鬆支撐。這樣的成長結構,可能因產業內部的動態變化,或來自長期存在之整體風險因素的衝擊而受到干擾。
若市場對AI所帶動的生產力提升預期過於樂觀,而實際成果未能兌現,則可能引發高科技產業實質投資的大幅下滑,以及其他產業對AI應用支出的同步縮減;同時,股市估值—近年來越來越仰賴少數科技企業支撐—也可能出現更為持久的修正。未被有效利用或與實際需求錯位的資產快速貶值、資本與勞動力重新配置所需的高昂成本、企業活力下降,以及負面的財富效果,都將對民間消費與投資造成壓力。相關外溢效應將透過貿易管道,首先衝擊專注於科技產品出口的經濟體,並進一步透過全球金融條件收緊,擴散至全球其他地區。其對經濟成長的實際影響高度不確定,並取決於金融條件的反應程度。作為參考,IMF在2025年10月WEO中提出的一個情境顯示:若 AI 類股估值出現中度修正,並伴隨整體金融條件收緊,則2026年全球經濟成長率將較基準情境低0.4個百分點。
而支撐基準情境的貿易政策脆弱平衡亦可能被打破。若進一步加徵特定產業關稅,尤其是針對上游產業,可能造成供給瓶頸,並對經濟活動與物價帶來不成比例的衝擊。針對稀土等關鍵投入品的非關稅措施,也可能干擾全球供應鏈。若貿易轉向與重組造成明顯摩擦,更多國家可能轉向保護主義立場;在此情況下,利潤空間壓縮可能放大並延長通膨效應。
地緣政治緊張局勢若出現顯著升高,特別是在中東或烏克蘭,也可能擴及亞洲與拉丁美洲,可能引發重大的負向供給衝擊。主要航運路線、關鍵供應鏈與航空運輸的中斷,將推升大宗商品價格。國內政治不確定性(包括但不限於選舉相關事件)若突然升高,亦可能進一步擴大不確定性,打擊市場信心,並抑制消費與投資。對獨立經濟機構的政治干預,則可能提高政策失誤風險,侵蝕公眾信任。
在金融市場仍存脆弱性的情況下,財政風險可能更加凸顯,並對總體金融穩定造成影響。特別值得關注的是,若干主要經濟體的公共債務水準已處於高檔,其中部分國家的貨幣與金融資產在國際金融市場中具有系統性重要性。這些經濟體的財政可持續性疑慮,不僅可能推升其自身的借貸成本,亦可能收緊全球金融條件並放大市場波動。對價格高度敏感的投資人(如貨幣市場基金與高槓桿避險基金)的依賴程度上升,也提高了市場錯位風險,可能迫使中央銀行反覆提供流動性支撐,進而引發道德風險與金融主導性(financial dominance)的疑慮。與地緣政治因素的交互作用,例如觸發更嚴格的反洗錢與反恐融資措施—亦可能成為額外的放大器。對外援助的削減則加劇了低所得開發中國家的財政壓力。主權—銀行連結(sovereign-bank nexus)可能在更多國家中,強化公共債務殖利率上升與民間金融條件收緊之間的惡性循環。
在上行風險方面,若AI能快速普及,且持續的AI相關投資(涵蓋硬體與軟體基礎建設)能發揮催化效果,則有可能顯著提升生產力,並更早改善中期成長前景。創新速度的加快,或將促進創造性破壞並重振企業活力。在此情境下,2026年全球經濟成長率最多可提高0.3個百分點,而在中期內,每年可額外提升0.1至0.8個百分點,幅度取決於AI採用速度與全球AI就緒程度的改善。前提是必須同步推動配套政策,包括放寬電力供給限制以抑制能源價格上行壓力、擴大關鍵中間投入品的供應能力,以及協助勞動力轉型的就業與訓練計畫,才能讓成長紅利在整體經濟中更為廣泛地分配。
在較短期內,貿易談判若能取得實質進展,將有助於降低關稅、提升政策可預期性,並促進全球效率提升。若合作進一步擴及服務貿易、外國直接投資與國際租稅議題,其對投資與公共財政的正面影響將更為顯著。
當前的挑戰,以及可能帶來結構性轉變的科技進步,亦可能為結構性改革創造契機。若能加速推動勞動力技能提升、降低勞動流動障礙、簡化與合理化商業法規、強化競爭環境並促進創新,將有助於持續提升經濟體的潛在成長率,同時增強其韌性與適應能力。
本節中IMF明確區分了當前全球經濟前景的下行風險與上行風險,並指出目前全球成長之所以能維持韌性,主要仍建立在少數產業與政策支撐之上,使得整體成長結構相對脆弱。
下行風險方面,IMF指出若市場對AI所帶動的生產力提升預期過於樂觀,一旦實際成效不如預期,恐引發高科技產業投資快速修正,並透過股市估值調整、財富效果惡化與金融條件收緊,擴散至全球經濟。此外,關稅與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地緣政治緊張情勢的升高(特別是中東與俄烏衝突),以及部分主要經濟體高企的公共債務與財政風險,亦可能在特定情境下放大對經濟活動的衝擊,對成長前景形成壓力。
上行風險方面,IMF則認為若AI能更快速地被採用,並在硬體、軟體與相關基礎建設投資的帶動下,實質轉化為廣泛的生產力提升,則有機會在中期內推升全球經濟成長,並改善整體成長潛力。然而這樣的正向情境仍高度仰賴配套政策是否到位,包括能源供給、關鍵投入品擴充,以及勞動市場調適能力。
政策可促進穩定與永續成長
重建財政能力並維持公共債務的可持續性至關重要,尤其是在迫切的支出需求仍然存在的情況下。至少,各國必須致力於具公信力的中期財政整頓。補充財政緩衝的努力,應建立在務實的假設之上,包括對長期支出壓力的評估,以及健全的債務管理作法,同時在有利成長的調整與財政紀律之間取得適當平衡。各國應致力於強化財政收入、合理化支出結構、並提升支出效率,其中一項關鍵途徑是引導並擴大民間投資的參與。
對於負向需求衝擊的回應,應在不偏離中期財政可持續性目標的前提下制定,並善用自動穩定機制,於完整的景氣循環中對稱運作,以在景氣下行與上行時期皆能平滑總體經濟波動。任何裁量性財政措施,都必須嚴格鎖定於最受衝擊的企業與家庭,並納入明確的落日條款,確保措施具暫時性。在財政空間有限的情況下,透過削減非優先支出或開闢新收入來源來抵銷相關措施,尤為關鍵。全面性補貼與其他產業政策不僅成本高昂,也可能對市場造成干擾;即便在必要時採用,也應審慎為之。為避免資源錯置,尤其是在財政約束日益收緊的環境下,產業政策必須精準鎖定具體的市場失靈與明確的外部性問題,並接受定期的成本效益評估。
中央銀行必須因應全球經濟格局的持續變化,調整其貨幣政策以維持物價穩定。在通膨已達或接近目標的國家,貨幣決策者應採取以預測為核心的政策取向;若同時面臨負向需求衝擊,且物價穩定風險可控,則可考慮逐步下調政策利率以支撐經濟活動。相對地,若通膨仍高於目標水準,則需採取更審慎、以數據為依據的政策立場。在遭遇不利供給衝擊的經濟體中,政策制定者需在成長放緩風險與通膨持續風險之間進行複雜權衡;此時,進一步寬鬆貨幣政策,應僅在通膨預期仍牢固錨定、且通膨正朝目標回落的明確證據下,方可推進,並始終以物價穩定為核心目標。
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中央銀行清晰且一致的溝通至關重要。中央銀行的獨立性—無論在法律或操作層面—對於維持總體經濟穩定與促進經濟成長均不可或缺。維護其獨立性,有助於避免財政主導(fiscal dominance)的風險、穩定通膨預期,並確保其能有效履行政策使命。
經濟活動與物價動態的差異,可能使跨國的總體經濟政策決策更加複雜。持續進行的科技投資熱潮,因各地區強度不同,可能在不同程度上推升實質中性利率,並對政策利率下調設下更高門檻,其中對美國的影響尤為顯著。另一方面,較佳的成長表現與前景,可能在部分國家(如美國)擴大財政空間,但在其他國家則因利率上升壓力而縮小財政空間。這要求政策制定者更具紀律,在財政空間擴張時,妥善運用額外資源,將公共債務帶上明確的下降軌道;而在財政空間收縮時,則需立即推動務實且穩健的財政整頓。
在正常情況下,匯率應能彈性回應市場訊號,以促進總體經濟調整。若外匯市場或風險溢酬出現劇烈波動,IMF的整合政策框架(Integrated Policy Framework)可為量身訂做的政策回應提供指引。在特定情況下,配合適當的貨幣與財政政策立場,短期的外匯干預或資本流動管理工具亦可能是必要的。
在資產估值脆弱性升高、不確定性加劇的情況下,強化審慎監理是維持金融穩定的關鍵。在當前這類持續不確定的時期,擴大運用情境分析有助於提升總體經濟政策的前瞻性;同時,隨時準備好針對各類風險啟動應變計畫,有助於在風險實現時維持經濟韌性。
為穩定預期並鼓勵投資擴及更多產業,各國應將降低政策不確定性列為優先事項,並建立且遵循透明且一致的貿易政策架構,同時輔以務實的國際合作。這包括推動多邊努力以處理全球公共財議題、在可行範圍內更新國際規範,以及在適當時機探索區域性或複邊合作方案。雙邊對話不應對第三方國家造成不利影響。
緩解貿易摩擦、降低貿易與投資障礙的努力,亦應與解決因國內政策導致的過度對外失衡相互配合(參見《2025 External Sector Report》)。要達成持久的解決方案,關鍵在於對根本性扭曲形成共識,並採取具體行動加以改善。
超越短期權衡與挑戰,提升中期成長前景仍是解決總體經濟難題的最有效策略。針對勞動市場、教育、監管架構與競爭環境的結構性改革,將推動生產力、潛在產出與就業成長。此外,透過數位轉型、AI採用,以及對再生能源與能源效率系統的投資等方式善用科技進步,亦可加速生產力提升並擴大成長潛力。
這些努力不應削弱、而應與全球經濟再平衡相互配合,因其本身即是永續性的關鍵要素。將成長促進措施與強化歐盟單一市場、為美國公共債務建立可信的下降路徑,以及推動中國大陸改革以強化社會保障體系並縮減不必要的產業政策支持相結合,將有助於分散全球經濟成長的來源,並提升整體韌性。
相較於前述對成長與風險的情境分析,本節中IMF的政策建議,並非著眼於短期景氣操作,而是反覆強調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成長動能高度集中、政策不確定性仍高的環境下,制度可信度本身已成為穩定經濟預期的關鍵變數。
IMF之所以重申財政紀律、央行獨立性與政策一致性,可能並非出於保守立場,而是因為當前全球成長仍高度仰賴科技投資與相對寬鬆的金融條件撐;一旦政策訊號出現反覆,將更容易透過利率、資本流動與風險溢酬的變化,被市場放大為實質經濟衝擊。
在這樣的結構下,政策的穩定性不再只是長期治理品質的象徵,而是短中期成長能否延續的必要條件。從這個角度看,IMF所倡議的並非緊縮本身,而是一套以可信度換取政策彈性的治理邏輯:唯有在中期財政路徑清楚、貨幣政策具獨立性、政策溝通可預期的前提下,各國才可能在面對衝擊時,保有真正的調整空間,而不致引發市場對制度失靈的疑慮。
政策的穩定性與可預期性,一直是IMF在各類經濟展望與政策建議中反覆強調的核心原則。無論是財政政策的中期一致性,或是貨幣政策在對抗通膨與支撐成長之間的取捨,IMF均認為,制度可信度本身就是宏觀穩定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此脈絡下,這樣的觀點亦呼應了美國川普總統應對聯準會主席與貨幣政策決策機制,給予其相對獨立且不受短期政治干擾的運作空間,以維持市場對政策連續性與物價穩定目標的信任。
| Table 1. Overview of the World Economic Outlook Projections (Percent change, unless noted otherwise) |
專欄一:全球金融穩定性最新評估
自2025年10月《全球金融穩定報告》(GFSR)發布以來,全球金融情勢整體仍維持偏向寬鬆(見圖 1.1)。投資人情緒持續支撐股價處於高檔與信用利差維持在歷史相對狹窄的水準,主要受到市場對未來貨幣政策進一步寬鬆的預期所帶動。有利的融資條件與相對低度的匯率波動,亦支撐了資金流入新興市場,不僅帶動國際主權債券發行量創下新高,也讓多個信用評等較低的主權國家取得更佳的融資管道,同時本幣債券市場亦持續出現穩定資金流入。
11月股市波動度的上升,反映市場對人工智慧(AI)產業未來報酬的疑慮。目前AI相關企業已占據股市市值的相當比重,並驅動企業資本支出成長的主要動能。市場參與者愈發關注,這些企業是否能夠實現持續且足以支撐高估值的 AI 營收加速成長。同時,部分企業對債務融資的依賴程度上升,反映在較高的負債比率與信用違約利差擴大,亦引發額外關切。此外,部分大型AI業者之間出現循環式投資與採購安排—即彼此投資並同時鎖定未來訂單—此類作法增加了市場的不透明性與集中風險,使得企業所有權結構與估值更難以評估。
大量發債與投資人偏好的變化,正推動主權債務結構朝較短天期移動,並重塑主要經濟體的市場動態。全球主權債務預計將在本十年結束前超過GDP的100%。較低的政策利率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長期殖利率,但在發債量龐大與投資人對長天期資產興趣下降的背景下,期限溢酬仍呈上升趨勢。例如,荷蘭的退休基金正在縮短投資組合的存續期間,而英國傳統買家(如退休基金)的角色則逐步被避險基金取代。在英國與美國,新發行的主權債券皆明顯偏向短天期。與此同時,短期利率上升且波動加劇,促使中央銀行間歇性提供流動性支持,並引發對市場運作效率的疑慮。
近期企業違約事件,再次凸顯信用市場在承銷標準與透明度方面的問題。投資人普遍將Tricolor Holdings與First Brands的倒閉視為個案,而其他面臨困境的企業,迄今多透過與放款人進行重組來避免違約,往往伴隨信用評等下調。這兩起違約事件都揭露了數項結構性弱點,包括不透明的融資架構、薄弱的公司治理,以及過於寬鬆的承銷標準。隨著非銀行放款機構(特別是私募信貸)快速成長,這類問題變得更加普遍。若未來市場條件趨於收緊,或投資人風險偏好下降,該領域的脆弱性恐將更加明顯。
| Figure 1.1. Financial Conditions Index (Number of standard deviations over long-term averages) |
圖1.1顯示全球金融條件目前仍勉強維持在一種「足以支撐成長、但稱不上寬鬆」的狀態。IMF 認為,這正是當前全球經濟表現得以維持韌性、卻同時顯得高度脆弱的關鍵背景之一。在此環境下,有利的融資條件與相對低度的匯率波動,支撐了資金持續流入新興市場,不僅推動國際主權債券發行量創下新高,也讓多個信用評等較低的主權國家得以取得相對順暢的融資管道,本幣債券市場亦維持穩定的資金流入。
然而IMF亦提醒近期浮現的企業與債券違約案例,已逐步揭露金融市場結構中的脆弱性。當前金融條件之所以尚未明顯收緊,部分原因在於市場風險承擔仍高度集中於少數具備高成長敘事的產業與企業,特別是與 AI 投資與應用高度相關的科技部門。在此情況下,金融風險並未消失,而是以估值偏高、槓桿上升與資本配置集中化的形式持續累積。
這也意味一旦AI所帶動的成長預期出現修正,或金融條件因政策訊號轉向、地緣政治衝擊,或市場風險偏好下降而趨於收緊,相關衝擊將更容易透過資產價格調整、融資成本上升與資金流向逆轉被快速放大,並從高科技與金融市場部門,外溢至更廣泛的實體經濟與新興市場。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前全球經濟的韌性,並非來自於廣泛且均衡的成長基礎,而是建立在金融條件尚未被打破、且AI成長敘事仍被市場接受的前提之上,這正是IMF所強調「成長動能集中使經濟更為脆弱」的核心邏輯。在這樣的結構下,金融條件的任何微幅變化,都可能成為放大成長不均與風險集中的觸發點。
| Annex Table 1. Selected Economies: Real GDP Growth (Percent chang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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